第132章 不方便

母亲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，踮起脚来才能够到他的额头。

他像刚才那样矮了矮身子，让她够得不用那么吃力。

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，从小到大做过无数遍，从母亲第一次弯腰牵他的手，到第一次仰头看他，到第一次要踮脚才能够到他的脸。

“你不要怪你爹。”

母亲轻声开口，“他这辈子是没本事，镇上开铁匠铺，人家比他便宜的他就卖不过，比你爹壮的你爹打不过，比你爹会说话的、比你爹会走关系的，你爹一样也学不来。”

“可你爹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。”

季小八沉默片刻，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母亲收回手，没有再说下去了，从他手里接过包袱，重新理了理被季小八攥皱的系带。

然后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，塞进他手里。

“差点忘了。这是你爹让我带给你的，他说你现在在宗门修炼需要灵石，他把铺子里剩的铁器都卖了，换了几块灵石，不多，让你拿着买丹药吃。”

季小八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布包。

灰色的粗布，系口处打了一个很丑的结，是他爹打的。

他爹打了一辈子铁，打出来的铁器件件齐整，打一个布包上的结却总是歪歪扭扭的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布包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

“娘，你跟他说，”他把包袱提起来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只是比平时低沉了几分，“下次他自己上来，不用在山脚下等。”

母亲看着他。

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
这一次没有踮脚，就拍在他小臂最结实的那块肌肉上，像拍一个真正的大人。

“走了。”

她转身往山门下走去。

步子不快，个子不高，青布衣裙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移，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
走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，她回头冲季小八摆了摆手，意思是快回去。

季小八没回去。

他站在山门口一首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拐过最后一个弯，被树影遮住看不到了，才把视线收回来。

道韵站在他旁边。

平时话比鸟还多的人，这会儿安安静静的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目光也落在山道尽头那片空空的树影上。

“你爹……”道韵想了想，“用扁担打跑妖兽，也挺猛的。”

季小八没有接话。

他转身往宗门里面走，走了几步才开口。

“他这辈子就打跑过那一头，小时候镇上孩子围着我跟我娘扔石子，他站在门口看着，一句话都没说，后来那群孩子的爹来了，他给人家赔笑，还送了两把菜刀。”

季小八声音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那两把菜刀是他打了一天一夜打出来的，用的最好的铁。”

“他不配当我爹。”

……

沐云的院子今天难得安静。

响铃花没响，老槐树没沙沙，苏青鸢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茶己经不冒热气了，她没喝，因为沐云坐在她旁边。

这张石凳平时够一个人坐，两个人挤在上面，她的腿侧贴着沐云的腿侧，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他体温比自己高半寸。

苏青鸢往旁边挪了挪，沐云跟着挪了挪，她又挪了挪，再挪就要掉下去了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她语气硬邦邦的，茶杯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牌。

沐云一只手撑在石桌边缘，上半身微微侧过来，距离保持在一个让她刚好想后退、但退了就显得怕了他的分寸上。

他用另一只手把她手里的茶杯抽走了，搁到石桌上，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茶凉了。”

苏青鸢看着那杯被夺走的茶。

那是她的茶，她喝了半杯的茶。

杯沿上还留着她嘴唇碰过的痕迹，他就这么拿走了，也不嫌脏。

“凉了也是我的茶。”

“我给你换一杯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她伸手去够茶杯，沐云把茶杯往石桌另一头推了半寸，她的手够了个空，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倾了一下。

他顺势扶住了她的腰。

手掌贴在她腰侧，力道不重，但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渗进来。

苏青鸢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“松手。”

“不松。”

“大早上的，你别闹。”

“没闹。”

他的手没松，拇指还在她腰侧极轻极慢地了一下，隔着衣料，几乎感觉不到，但苏青鸢感觉到了。

她的丹田深处，那套被他补全过、又被她自己改成采补术、最后在双修中归于和谐状态的合欢功法，像一根琴弦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，嗡地震出一圈极细微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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